野草(二)
下午,我走出旅馆,在这个小镇里闲逛。
8 {, z0 o/ s5 u9 O) J: O(很多年之后我仍然会回想起这个只居留了十几天的地方:鹅卵石或石板漫成的小路,空气中腥咸而令人愉悦的海风的味道,颜色洁净的房子,漂亮的年轻男女。)7 t5 l5 G" \* f4 i) R4 J& Y
我一个人默默地走了很久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,等恍然回神的时候,才发现天已经蒙蒙黑了,而我居然走到了陌生的地方。四处望望,相似的街道和房屋让我有些茫然。
; r# j* |& ]8 M: g, G1 l4 |我犹疑着该向谁问路,但随即发现因为我不可思议的粗心,居然连投宿旅店的名字都没有记住。也许我可以跟人家说“就是那家老板夫妇二人都很胖的店”,但这无疑会使我的形象变得非常可笑。我在迷路的恐惧和被人当成傻瓜的羞耻感中挣扎了一会儿,却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的那头走过来。
. q' O$ e$ g3 C8 m- g& Ywww.micchi14.net是那个年轻的东方男人,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子,鼓鼓囊囊地大概塞满了水果,脸上有一种冷漠而心不在焉的神色,懒散地甩着另一只自由的胳臂。5 [- U5 S, J: C8 R; a
我觉得如果想回到旅店的话,跟着他倒是不错的主意。但我此生最不擅长的就是带着热情而自然的微笑向陌生人打招呼--称呼他为陌生人并不过分,虽然我们的确见过面。但如果不打招呼就这样不声不响跟在人家身后的话,未免也太不礼貌太鬼鬼祟祟了。, Z+ `/ D( N/ {. Q
一时拿不定主意,我站在那儿傻气地瞪着眼看着他走过来。他在即将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——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——惊奇地转过脸望了一下,我们的视线相遇,他好象认出了我,笑了笑说:“晚上好。”
# Z4 ^7 T9 G9 X0 |8 K# w3 w“晚上好。”我表情很严肃地回答。
4 H1 a. u" ^- W( {" v6 ^“你还不回去吗?时候不早了。”我已经提到过他的英语说得很悦耳,咬字清晰谨慎,带着一些东方人特有的柔和的腔调。5 w& W" r: P4 _9 \
“是的。”我的愚蠢的怕被人嘲笑的自尊心让我这样回答,“我是准备要回去的。”+ X+ C; G. f# y
他轻轻地啊了一声,点点头,又笑了笑,好象没什么好说的了,就慢慢地转身走开,留下我站在原地悔恨地皱着眉头。! R) G. [& \7 O) F
他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转头望望我,发现我还站着没有动,就挑起一边眉毛笑了。他笑的时候眼角唇边那些阴郁全部消失不见,面容只像一个具有光彩的大男孩。1 a, n! Z# s+ _
“我猜,你是迷路了吧?”他回到我面前,笑着问。他的个子在亚洲人中可算相当高的,目测的话,大概只比我矮三四公分吧。
& b6 H6 j- A% r$ \; M8 I我把手插在裤口袋里,看着他,不好意思地迟疑了一会儿,承认了:“是的。”
# k% p O w% q- C& A' g- m( |“你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走过去的时候我就大概想到了。”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促狭的神气,“走吧……我该怎么称呼你?”
3 s8 P1 d3 v7 v( ^1 Cwww.micchi14.net“詹姆斯•杰夫瑞。”我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。
- [* x6 ?8 O, ]9 f“詹姆斯•杰夫瑞。”他大大咧咧地握握我的手,重复了一遍,“不太好记啊。”- S) d' S4 f: [( g
“我以为是个很通俗很朗朗上口的名字。”我诧异地反驳他。
& }' Y/ f P, ^# V! d1 y( O4 E# V“就是因为太平常,所以很难让人印象深刻。”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+ K- S0 a( q% Q8 ^. m |" a
“想来如果我叫詹姆斯•穆罕默德•阿巴拉马•唐•乔斯洛夫斯基,阁下会觉得好记得多?”7 i2 t; W0 s" o, I1 \
他哈哈大笑,露出洁白的牙齿,这样的笑容使他的脸现出一种奇异的神采。' e; _. S1 Z" ~9 c: b% ^ t
“英国人,是不是?”他问我。) {7 s- b+ {. a! g+ j+ w
“不错。”我惊奇地笑,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6 l: h7 h- G/ [9 V( U5 n$ m; m“口音,当然,那骗不了人。”他说,“还有眼睛和鼻子的形状,非常典型。”$ W! `- z4 E, G& j5 o
我倒不知道本民族的眼睛和鼻子有何特别之处。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. N' W' k# [% `" r6 V5 J6 o/ w
“你在英国生活过没有?——我是说,你的英语说得很地道。”我问他。
" ]* C6 _5 l1 |5 b6 P' v* `- o“我吗?不,我在到这里之前从未踏出过国门一步。英语么,应该归功于我母亲,她似乎很在意我是否可以讲一口流利的英文。呃,为这个我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。”
1 @+ s% R) @6 r/ U8 S# @4 z; E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“你是哪里人?”; k! W5 d9 I& `; x2 V
“日本人。”他回答,突然快速地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,再笑着换回英文,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www.micchi14.net6 ]; B+ R v7 \7 p" W
我摇摇头:“抱歉,我可复述不出来。”$ [4 H$ l6 H# c( q9 C
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在他眼里闪了一下,真是令人意外的孩子气。
7 W/ U. X0 [) X! y4 k* @, h: k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“你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我换了个话题,“旅游吗?”
1 v; o( P, n5 w* L) ]9 N“你呢?”他避而不答,反问我。
$ ^. Y/ \7 V4 _$ ~, Q“……为了寻找一些东西。”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# i# E4 K* J8 C) n
“啊。”他说。
7 w! ?5 [1 `9 ^, b- q- l$ K3 ]大概是我的回答太过冷漠和含糊,从那以后一直到旅店,余下的路程全在沉默中度过。 - }9 p" H% F9 h5 B! i
回去的时候发现房客们大多都在享用晚餐了,鱼汤鲜美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。那个法国女孩坐在角落里,看到我们进来,举起手里的叉子对我眨眨眼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* ]' ^4 P9 ^. f+ l/ ^/ E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“你要吃东西吗?”我侧脸问身边的年轻人。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/ \3 d0 g# A, I$ l
“我要休息了。”他摇摇头说,抱着水果走开了。走了两步,突然又回身,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橙子递给我,“给你的。”他轻快地笑着,转头上楼去了。
% u8 R% C+ h% K) X( D& j, L- P+ G) _2 ~7 x6 I2 b* I' S2 a- l8 f
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,整天的疲劳烟消云散,我上楼回自己的房间。晚风很大,我推开房门的一刹那,一股强烈的穿堂风掠过走廊,砰地吹开对面房间未曾关紧的门。
9 K6 @2 h0 c( }: m/ S, C( T0 j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我下意识地扭过脸,那间屋子没有开灯。黑暗之中,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坐在床边抽烟,指间有一点通红的火光。窗外的月色和走廊内的灯光交织地映在他身上,他就在这美丽而凄凉的光芒之中坐着,整个上半身向前倾,双肘支在膝盖上,肩膀随意地垮下来。这应该是第二次,我看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哀伤而静止的姿态。
) Z( K2 x0 W) r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他抬起头来看着我,脸上模模糊糊地好象有一些笑容,懒懒地抬了一下手。
# W) g- V, O3 V0 C ?www.micchi14.net“干吗不进来坐坐?”他的声音带着笑,“顺便帮我把灯打开,好么?”
$ C7 W7 c/ q& [ X6 Y我慢慢走过去,伸手开了灯,他在光亮之中眯起眼睛。在他的脚下,乱七八糟地扔满了烟头和易拉罐。
& X2 x% e- i5 G# L4 \- C3 t, ?* j“嗨。”他说,“随便找个地方坐吧,老兄,抱歉房间太乱了。”
& ^3 c- p4 L3 ^4 E$ w! Wwww.micchi14.net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他递过来一包烟,我抽出一根,他无意识地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几圈,欠身过来,为我把烟点燃。www.micchi14.net/ f) b f0 x4 V% g
这样的拜访似乎过于冒失和奇怪了,我咳了一声,准备找个话题。
c9 M) l* w0 e. M, p O! w" ?- I“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?”
6 ]8 n9 I3 K/ {* u7 N- v) I8 ?: A! O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“算上今天的话,十七天。”
/ r& f5 a+ Y. d: k8 x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“那你对这个镇子应该很熟悉了?”www.micchi14.net( W+ Z3 f7 [" i4 w" a
“当然,否则今天怎能救你回来?”
, K; J$ Y! h% l' C+ _9 Dwww.micchi14.net“知不知道如果要去海边的话,要走哪条路?”
8 i% [4 l* S2 q$ jwww.micchi14.net“海边吗,我几乎每天都去的。”他把手里的烟丢在地上踩灭,“你要去吗?明天跟我一起走好了。”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( x! V8 d) ^9 u/ u6 O
“呃,我想,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好了。”www.micchi14.net ?" x5 M2 D' p
“然后让你再次迷失在这镇子里吗?不用客气了,反正也只是顺路。”
) a9 n2 p! F7 j" S7 z* n8 s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我只好说:“啊,那么,谢谢。”
( [& F+ ^& i5 {0 m6 S他耸耸肩,带着些不以为然的神色笑了笑。www.micchi14.net( t/ W W8 n2 J. E$ e; J; l6 ~
我们又闲扯了几句话,都有些心不在焉。眼看烟已经抽完,我便起身告辞。他优雅地近乎讽刺地颔首微笑:“晚安。”又加了一句,“明天见。”
0 {" m+ u) K8 z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
1 T2 k' m0 z) t* o寿受主义——爱就是给他全部!夜色深沉,从我的房间窗口望出去,海在哪里全然不可辨。/ B5 X+ {6 B A9 y' R9 H2 l
(他是个疯子,詹姆斯,难道你也是吗?)www.micchi14.net. S' q/ r- P0 c( ?% o, D
“是的,也许我也是吧。”我在这片仿佛可以将人融化的静默之中,轻声对自己说。
. D3 b: a# l t& T, C
( E: ]) M. x/ k7 b) T+ H+ o/ f* ~: w- C, ^' M0 t
www.micchi14.net* t6 j8 @" \3 F9 u
+ L0 Q' O( `+ V: u, Y# @+ ?0 \, N* _) ^! I1 M) q
* V3 ]9 H8 P$ R2 j0 w
# b& ]2 F3 b: dwww.micchi14.net本贴由三儿于2005年8月21日18:45:30在〖寿受主义〗发表.